■谢正义

　　春光明媚，信步去公园走走，一抬头，看见一棵老榆树。枝上挂满了榆钱，绿莹莹的，密匝匝的。

　　春风一过，榆钱轻轻晃动，一下子晃到我心里去了。我想起小时候，故乡的院子里，也有一棵老榆树，树皮粗巴巴的，有点像乡下老人手上皴裂的口子。

　　春天一来，它就好看了。春风拍拍枝条，赤条条的枝上就冒出些酱紫色的小骨朵，一串一串的。过上几天，小骨朵就咧开了。青青的，像在笑，嫩得你都不敢使劲碰。

　　然后，榆钱一圈一圈地胖起来。你挤我，我挤你，慢慢看不见枝条了，慢慢连缝儿都没了，好像春风想钻都钻不过去。

　　那时候，整棵树就是一树榆钱：水嫩嫩的，油绿绿的，壮墩墩的。老榆树整个像吃胖了的人。

　　我有时担心，怕那粗巴巴的树干撑不住，快要被压倒了似的。然而，老榆树从来没倒过，一年又一年，胖了瘦，瘦了胖，就守在那儿，像我们家的一个记号。

　　每年春天，我就巴望着它变胖。榆钱刚冒头，我一天要看好几回，仰着脖子数那些小骨朵。

　　等到能吃了，我们弟兄四个早就闹开了。爬树？我从来不是第一个。两个哥哥力气大，手脚快，我根本挤不到树干跟前。

　　他们上去了，骑在树枝丫上，得意地“噢啊”乱叫，腮帮子鼓鼓的，嘴里全是榆钱。

　　我和弟弟就在下面仰着脸等，等得脖子都酸了。忽然“呼”的一声，一小枝榆钱落到我们脚边。

　　榆钱的味道怎么说呢：无毒且口感脆嫩清甜，可以放心生吃。它富含蛋白质、维生素和钙铁等矿物质，几乎不含草酸，营养好吸收，是农村孩子们春季很受欢迎的小零食。

　　刚摘下来的榆钱，还带着露水。嚼在嘴里，汁水一下冒出来，满口都是春天的味儿。但那种甜不腻，淡淡的，像远处吹来的风，像隔壁院子里的笑声。

　　你得慢慢嚼。嚼到最后有一丝丝涩，其实也不是涩，就是草木自己的那股清气。

　　有一回，我在树下吃着，抬头看他们在树上玩闹。忽然听见“嘎吱”一声，一根粗枝被踩得直晃。我心里一紧，忍不住喊：“树枝别折了！”他们哈哈笑：“没事没事，榆树命硬。”

　　我听后，干脆自己也爬了上去。在树中段，找个树杈骑上去。四周全是榆钱，密匝匝地把我裹在里头。那时候我就觉得，自己也成了一片榆钱：绿绿的，嫩嫩的，挂在春风里晃啊晃。

　　母亲把收获的榆钱倒进盆里，用清水泡着。那些榆钱在水里一浮一沉，像一船一船的小绿帆。我趴在盆边看，忍不住伸手去捞一把塞嘴里。母亲轻轻拍我的手：“急什么，明天给你们做榆钱窝窝。”

　　那天晚上，我梦见自己坐在榆树上，四周全是榆钱，怎么摘也摘不完，怎么吃也吃不完。醒来的时候，嘴角还挂着笑。

　　说起来，榆树是真不挑地方。故乡淮河岸边，雨水多，地也润。田埂上、水渠边、村前村后，哪儿都能冒出一棵来。它不像别的树那么娇气，给点土就能扎下根去，给点春风就能绿起来。

　　春天里，我们这些小孩，一棵一棵地爬榆树，从这棵爬到那棵，从日出爬到日落。等把春天爬走了，榆钱就老了，变白了，飘飘悠悠落下来，像一场薄薄的雪。

　　此时，榆树叶这才探出头，嫩嫩的，黄绿黄绿的，像是在找我们这些捣蛋鬼。

　　光阴就是这么逃走的，一逃，逃了这么多年。现在，我离故乡远了。可一到春天，榆树该胖的时候，我心里就痒痒。就想回去看看那棵老榆树：它还站在老地方么？还那么胖么？还那么绿么？

　　春天里，我站在公园那棵老榆树下，发了好一会儿呆。风一吹，几片榆钱落在我肩膀上。我伸手捋了一小把，搁嘴里嚼了嚼。还是那个味儿：清甜清甜的。

　　榆钱在春风里飘着，也不知道要飘到哪儿去。我手里握着这一把榆钱，忽然觉得榆钱里藏满了旧时光，远方的故乡不在别处，就在我的手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