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许丽莉
小时候住在上海老式弄堂里,石库门房子挨着窄窄的弄堂过道,从家门出发,拐两条支弄、穿过一条马路,步行不到十分钟便能拐进一个菜市场。每个周末大清早,父母收拾好竹编的菜篮子,随口招呼一声,便拽着我结伴去买菜。
老菜场依着街边搭建,大半是简易油布棚,棚顶经年漏雨,地面终日浸着水渍,碎菜叶、鱼鳞血水混着路人鞋底带进来的弄堂泥,积出一块块灰糊糊的泥洼,本也不白的白跑鞋踩上去,又沾上厚厚一层黏泥。菜场入口常年被水产摊占满,铁皮盆里蹦跳着河鲫、黄鳝、小河虾,剖好的带鱼、鲢鱼平铺在木板上,浓重的海腥、河腥顺着潮湿的风四下飘散,又糅合旁边活禽摊淡淡的臊味、葱姜大蒜冲鼻的辛气,混杂成独属于老菜场的味道。年幼的我本能地皱紧鼻子,紧紧攥住父母的袖口,刻意避开满地污水,挑干爽的边角落脚。
菜摊顺着棚子一路排开,青菜带着露水裹着泥根,萝卜、土豆胡乱堆在竹筐里,卖豆制品的本地阿婆坐在小马扎上,长音吆喝着嫩豆腐、油豆腐;卖时令野菜的摊主操着不太正宗的上海口音,和来往买菜的邻居们搭话。父母蹲在摊前,指尖挨个摩挲番茄、黄瓜的表皮,挑拣磕碰少的蔬果,再用地道上海话和摊主锱铢必较,几两几毛来回拉锯,遇上相熟的小贩,顺带唠几句弄堂里的家长里短。我无所事事靠在一旁,满心厌烦周遭的脏乱与嘈杂,可我并不期盼他们快点买完,因为在这里我可以不用写作业。
读高中时老弄堂拆迁,搬进了新公寓,日常起居全然换了模样,菜场也是室内的,父母不再拎菜篮子,而是改为了塑料袋。而我忙于学业,几乎不再跟随他们去菜场,想来环境终究应是改善许多。再后来上大学、工作、自购新居,渐渐的,网购兴起,到如今网购生鲜成了我生活里不可或缺的存在。窝在沙发上,手机页面分门别类陈列着各类食材,产地、斤两一目了然,指尖下单,半小时后便送到了家门口。蔬菜收拾得干干净净,根茎泥土尽数剔除,生鲜肉类完美密封,没有血水腥味,不用踏湿地面,不用与人讨价还价,省时省事,久而久之,我再也不愿踏入传统的菜场。
可父母依旧守着从前的习惯,哪怕线上买菜实惠又送货上门,他们也依然每天清晨带着手袋,步行十分钟去往就近的便民菜场。如今的菜场铺着防滑地砖,排风齐全,门类按区域摆放,环境和我儿时印象大相径庭,然而我依然坚持认为比不上网购省心。我劝他们改用手机买菜,他们总是摇头,说隔着屏幕摸不到实物,拿捏不准蔬果的新鲜度。他们依旧喜欢亲手摸一摸茄果软硬,掂掂瓜果分量,和熟识摊贩闲谈近况。被我说多了,他们也开始尝试线上,但是次数远不及自己跑菜场。
冷链物流、线上生鲜平台的兴起,是城市与科技稳步向前的印记,足不出户置办三餐,是时代赠予现代人的便捷。可便捷背后,人与人面对面的往来在慢慢变少,老式菜场日渐冷清难以逆转。曾经回荡在上海老菜场里的吴侬吆喝、此起彼伏的议价闲谈、街坊偶遇的随口寒暄,正一点点被系统订单、快递敲门声替代。塑料保温箱替换了代代沿用的竹菜篮,一块屏幕隔绝了泥泞腥气,也冲淡了市井聚拢的烟火暖意。
偶尔路过城市里已不那么多见的菜场,淡淡而熟悉的腥气随风飘来,看见凑在菜摊前细细挑拣的白发长辈,才明白,当年被我嫌弃过的脏乱喧闹,是扎根在父辈一日三餐里,割舍不掉的市集邻里间的温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