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陈茂生
理发椅上儿童椅,一小孩坐在那扯着嗓子干嚎:“妈哎,我不喜欢‘光头强’!”一边的理发师手里的电动推子“滋滋”地上下翻飞,随尔又小心翼翼地精雕细琢;一位宝妈站在后面时不时地指点着“这里、这里……”很像一个在摄影机旁柳眉微颦、目光犀利的导演或总监;在孩子长不足寸短的两鬓及脑后勺,雕出了一条弯曲的灵蛇图案;宝妈柔声引导:“宝贝,新年从头开始哦。”
那位宝妈说得不错:新年新剃头,意味着除旧迎新从头开始。理发界有行话,洗染烫除外,男士理发为“单剪”,前后不会超过10分钟;但到年关,“新剃头”就远远超出漂亮、干净、体面等等范畴,与“总把新桃换旧符”有着共同的意味。几千年来,大年初一新衣新“头”祭祖祈福,希望一年平安的老规矩,如同年三十晚上家家户户热热闹闹写春联、贴春联那样,还会一直延续下去。
以往过年前那几天,弄堂里的剃头铺子会忙到深夜;只要那个15支光白炽灯亮着,门口长条凳上就会有人等候。理发师傅多来自农村,以一技之长避开“脸朝黄土背朝天”的艰辛,靠走街串巷的吆喝招徕生意。手艺好的师傅剃完头后,还会掏耳朵刮胡须“修脸”,随手给顾客捶几下肩砸几下背以松筋提神,最后用一个清脆响亮的“空心巴掌”表示“好了”。而那几天剃头的孩子还会挨三下,并随口念着顺口溜“新剃头,不打三记触霉头。一记到头,富贵不愁;二记到头,无病无忧;三记到头,多子多寿。”那时理发师都有这本事,巴掌拍得脆响,“挨巴掌”的却觉得犹如掸去身上陈灰。站起身、走出店,个个都是头皮白里透青,头发乌黑铮亮;活脱脱诠释唐代王昌龄的笔下名句“斩新剃头青且黑”。
如今新年,老年人希望清清爽爽过新年,年轻人想以全新造型亮个相;新剃头生意依然红火。临近新年,装潢时尚、店招闪亮的理发店随之进入一年中最忙、收益最好的阶段。晚上7点过后,前台还有一摞没打开的外卖餐盒。但同样理个发,传统师傅已迭代成技师、总监……当然价格各自不同;而头发也成了一种标志和情感宣泄,各种造型“花头经”透得很。以前手艺生疏的学徒一不小心将顾客脑袋剃成“马桶头”,现在是正当红的“锅盖头”;区区蛋圆之地“有发”与“无发”赫然并存,透着不羁和桀骜;有以黄头发为傲,但盈寸之后却是本真的黑,还有力图遮挡发丝上的岁月“留白”,再配以“美颜”留影,彰显“驻颜有方”的荣光。此时不论总监还是技师,都会俯身轻声介绍价格不菲的各种神秘配方的药水。传统的那几下“啪啪”击打声如今演绎成一整套点穴按摩,明码标价下还有四个字“年卡优惠”。曾听到一位年轻理发师忿忿不平地嘟囔:“老板让每个人都推销预售卡,我们可是手艺人啊!”皱着眉苦着脸表情很是痛心疾首。有时也很替他们着急的。
曾有人给剃头师傅写了一副对联:刀刮满朝文武,拳打盖世英雄!横批:发丝乾坤。读罢有种京剧武生在台上翻一串筋斗后“金鸡独立”精彩亮相,激起满堂喝彩的感觉。其实是在说:无论皇族贵侯还是贩夫走卒,谁也离不开剃头这件事。如今若贴在“美发店”门口,一定会吸引很多人驻足品味甚尔引项待剃。
新年到了,从“头”开始。一张白纸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、一个新剃头反映对生活的憧憬信心,也意味着去除一年积郁轻装上阵。新年新势,博个“好彩头”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