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陈茂生

　　手机通讯录中有个群，名为“厂里人”。尽管多年未曾见面依然像天天挤班车坐一起聊很多话题那样，是电话、微信交互最频繁的那一块。

　　承载着很多人、很多故事的厂，已消失在岁月里；曾经轰轰烈烈的厂区长满了蒿草，只是走进熟识的空厂房仿佛仍闪现着忙碌的身影；在一个拐角会与同门师兄不期而遇“下班后‘能饮一杯无？’”这里不仅是一周要到六天、每月发一次工资的地方，更是眺望外部世界的窗口、走向大舞台的通道。那辰光，“搭档”做生活十年、二十年是寻常事，即便“同事”三十年也毫不稀奇；都是彼此相伴从豆蔻年华看到雍容华贵再到依稀白发，所以也知晓那些徘徊在“台面”上下的琐屑往事。所以即便如今都是含饴弄孙的辈分了，仍能直呼小名并在几十年的一堆针头线脑、柴米油盐的精准找到共同的话茬、笑谈说当年。并以新的身份和角度回眸当年，发现有新的感触和意味。

　　一则拜年短信存在手机之中不舍删除。当年曾在厂里某部门负点小责，因为工作繁重，几位各管一摊的同事整天泡在现场，所以朝南的办公室总是阳光明媚地空着。对门的朝北办公室就阴暗寒冷不少，几位工程师在那里画图纸、处理疑难问题。所以主张“换一换吧”，于是只花一小时就调换了办公室；该干嘛的接着干嘛。事极细小，殊不知几十年后，一位老工程师在拜年短信里重提此事并夸“有格局”之类。原本波澜不经的感慨在心里有点猝不及防地“澎湃”起来，其实当时就想着别浪费了那一屋子的阳光和温暖。

　　在一次初春踏青旅游时，正随着人群“拍照打卡”；忽然被人拍了一下肩，回头竟是当年一起工作的工友夫妇。都说“岁月是把杀猪刀”，头发稀疏容颜衰；人家依然能一眼相认，仅此就让人感动了。执手问候，先聊分别后情景再聊熟悉的同事，话锋一转又说说住房孩子、身体健康，听着诸事顺利就说“应该应该，当年‘五斤夯六斤’有多少不容易”；说到坎坷波折也几声叹息“多多保重，现在力道不足了……”。无奈行程各异，终要依依作别；就像两辆列车相遇在一个临时小站，虽然意犹未尽但仍分道而驰。看散文集《霜冷长河》里写着：“两只蚂蚁相遇，只是彼此碰了一下触须就向相反方向爬去。爬了很久之后突然都感到遗憾，在这样广大的时空中，体型如此微小的同类不期而遇，可是我们竟没有彼此拥抱一下。”深感人生如蚁，相遇是缘；也因相遇，那次旅行就如此印象深刻了。

　　那时的生产方式粗放，经常磕碰、难免工伤；被称作“跟着钢铁跳舞”。大多到医务室包扎一番即可，再甚的就需要回家躺几天，若真的不慎“倒霉”了，到医院上手术台动刀缝针就要留点印记了。再次相逢时悄悄相问“伤口怎样了”，就是只有“厂里人”才懂得那份贴己的关心。称作“厂里人”，就意味着曾在一口大锅里吃饭、一个澡堂里洗澡、在一起出力流汗发牢骚。当年几多琐事溲事尴尬事烦心事，在谈笑间灰飞烟灭了；但如何处理与小辈关系及各种困恼事则随之而来，能与之商量“如何搞定”的也多是当年的闺蜜、一起干活的“赤膊兄弟”；共同的经历又面临共同的麻烦，更容易获得排遣和认同。

　　应了“岁月弄人”那四个字。曾经数千身穿蓝色工装的姑娘、小伙；分别十多、二十年后很多成了旅游大咖、时装秀模特、广场舞领队，短视频博主甚至是有心理师证书的“婚恋专家”，真心感叹原来“厂里人”中有这么多的潜质，经历“涅槃”就成了“凤凰”，当年真是埋没了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