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4:副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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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01月30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  下一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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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城第一场雪

  ■苏忠能

  早晨推窗,一股清冽的寒气便扑面而来。天色是浑然的灰白,远处的高楼都成了淡淡的水墨剪影。今节气大寒,看看时间八点钟。和平公园的早晨,比平日更添了几分料峭。

  我在老地方略活动几下,便缓缓起势。太极拳的慢,似乎与这凝滞的、蓄着雪意的天色正相宜。身体微热时,一丝极细的凉意忽然落在手背上。抬眼,灰白的天幕里,有了零星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白点,悠悠地,试探着飘下来。这便是申城今冬的第一场雪。

  起初只是羞怯的访客,三片两片,随风打着旋儿,落在未黄的草尖上,倏忽就不见了。不多时,雪便有了认真的意思。疏疏的,密密的,从看不见的高处匀匀地筛落下来。风似乎也醒了,将雪吹得斜飞,织成一张疏而不断的网。眼前那株老悬铃木的枯枝,很快敷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,在灰暗的天色里微微发亮。石板小径的颜色深了一层,凹处开始积起棉絮般的白。园子里的声响——压腿的低语,孩童的嬉闹——都渐渐远了,淡了,耳边只剩下那亿万片雪花扑向大地的、极其微渺的沙沙声。

  我便停了动作,信步朝水边的回廊走去。廊檐的黛瓦上,瓦垄的凹槽里已积起断续的白线,黑白分明,像宋人笔下的写意。在廊下站着,这里成了看雪的佳处。雪花从檐外无垠的灰白里纷纷而下,有些直落进枯草,有些被檐角一拦,打着旋飘进廊来,在触到朱红柱子前,又化作了看不见的湿气。隔了这雪的帘幕望去,对岸的柳树只剩一抹烟痕,远处的楼宇则完全隐没在一片空蒙里。廊下挂着的大红灯笼,那红色被雪光衬得格外沉着、温暖,穗子在微风中轻晃,底下已凝了一小串晶莹的冰凌。

  这景象,无端地让人心里一动。这清冽的、覆盖一切的雪,与这一隅暗藏的、安稳的红,不正是岁末特有的情味么?大寒是冬的极致,这场雪,却像为这极致举行的、庄严而温柔的仪式。它让人想起“瑞雪兆丰年”的老话——在这都市里,或许已无关农桑,但那除旧布新的祈愿,对洁净与丰饶的向往,却是一样的。冬的凛冽,年的临近,还有那被雪覆盖着的、泥土深处蠢蠢欲动的什么,竟在这一刻,微妙地交织在这清冷的空气里。

  看了不知多久,身上微凉,才起身出园。近十点,雪已小了许多,成了零零星星的、不甘心的飘洒。街景又是一变。香樟树上顶着薄薄的不匀的雪冠,像顽童匆匆抹上的奶油。车流缓缓,每辆车的顶盖都像撒了糖粉,跑起来便带着这层流动的糖霜。行人收了伞,发梢肩头缀着雪星,脚步缓了,脸上带着一种新鲜的、近乎天真的神情,打量着忽然变柔软了的城市。

  但这薄妆,终究是短暂的。近十一点,云层似乎薄了些,透出背后温暾的天光。消融便静默而迅速地开始。车顶的“糖霜”化成水线蜿蜒而下;树上的雪先变作深色,继而一滴一滴,敲在落叶上,发出清脆的“嗒、嗒”声;人行道上的薄雪尽数化去,只留下一片光亮的湿黑。不过半小时,申城便从一场浅梦里醒来,除了空气里那缕清冽得刺人的寒气,和墙角几处倔强的残白,几乎找不到那场雪来过的确证了。

  意犹未尽。心里悠悠浮上这四个字。这雪,像一位极矜持的客人,来得悄然,装点得恰到好处,又不肯多留。它只是来轻轻提醒一下:冬深了,年近了。申城依然是那个申城,楼宇、街道、匆忙的人群,都恢复了原样。可你又分明觉得,它毕竟与昨日不同了。空气被滤过一般,清透极了。街角那株老蜡梅,香气经过雪的浸润,似乎更幽微而清晰了。这城市,仿佛被一场薄雪,从里到外,静静地、好好地,冲刷了一下。

  于是,那冬的意蕴,便更醇了;那年的味道,在清冷的空气里,仿佛也更近了、更真切了。而那雪水渗入的泥土下,大约也正藏着一点看不见的、痒痒的绿意吧。这大寒日的雪,终究不只是结束,更是一个清冽而温柔的序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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