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冬初春的一天,我去苏州太湖边的一家疗养所度假。晚餐后,由朋友陪着去疗养所一些娱乐场馆走走。到了一间舞厅,里堂彩灯闪烁,乐声悠扬,十分热闹。有人在跳舞,有人在一旁手拿话筒跟着舞曲唱卡拉OK,更多人在舞池周围的卡座前乱窜、说笑。这里像是大世界!
我们几个人正犹豫着,是继续往前还是就此离去?这时有位较我年长的先生从对面走来。由于身边来往人频繁,起初他并未过多引起我的注意。谁知他走到我跟前站下脚,侧着头看了看我的颈脖,和蔼地笑着说:“哟,你的领子没翻好。”说着就伸手将我的衬衫领子仔细翻了翻,又用手摁了摁。
突如其来,我一时没来得及反应,有些窘迫地说:“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我知道,很可能我的衬衫领子一只在绒线衫里,一只在绒线衫外。我这人穿衣一向粗心。
转瞬间,那中年人就离去了。
一时我还没怎么在意,摸了摸已经整齐了的衬衫领子,随着几位朋友越过舞池离去。可是渐渐,我的心里越来越感动。这位面目和善的先生与我素昧平生,刚才在替我翻弄衣领那刻,没有一丝矫情,没有一丝夸张,有的是孩童般的率真和亲人般的自然、体己。我越来越感到,我遇上了一位难得的富有人情味的好人。我举目四望,很想找到他,可是身旁人流纷乱,一时无处寻。
以后,尽管我仍与朋友们说笑玩耍,但已暗暗留了个神。我想,如今的人啊,不说物欲横流吧,心灵也大多被罩上了铜制的“盔甲”,诗意和温馨像是遥远的梦。可虽如此,还是有素昧平生的人为我翻衣领,这真有些不可思议。我很想再次见到他。仅一个照面,他却留给我清晰印象,中等稍高的个子,分头,红红的方脸,脸上有和蔼微笑……身穿一件紫酱色的厚棉茄克衫。
第二天上午,主人安排我们驱车去西山附近的一个集镇游览。集镇不大,但熙熙攘攘并不寂寞。除了我们这些人外,还有不少从别处来的上海人。在一块空地上,有农民卖各种花木树根,游人在观赏挑选。我因不谙此道,便在一旁看热闹。
无意间,我看见不远处一位蹲在地上观赏盆景的先生似乎有些眼熟——我立刻觉得他可能正是昨晚替我翻衣领的好心人。我的心跳加快了,慢慢走到他身边,站下脚含笑等着。宽阔的太湖在春日下闪着波光。
他转过脸——我们四目相对。
“你——?”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我,一面站起身。我的心沉了下,他并非替我翻衣领的人,只是略有相似。“你——?”他依然疑惑地看着我。
“我——搞错了,搞错了。我认错了人。”我歉疚地说。
“没关系,没关系。”对方又蹲下观赏盆景。我信步朝别处走去……
游览了集镇,我们一行人又去了西山等地。期间我虽然一再留心,但始终未见着为我翻衣领的先生。
度假结束回到上海,我就更没有可能见到这位好心人了。可我还时不时地想起他,我想,说不定哪一天,他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再次为我翻衣领,并且和蔼地微笑着说:“哟,你的衣领又没翻好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