☞大展厨艺
在我的记忆中,妈虽然有工作,但还是揽下了家里大部分家务,家里虽然请了一个阿姨帮着洗衣服,但全家的一日三餐,还要妈亲力亲为。每晚妈和妈妈都要讨论一下明天吃什么,决定后,就由妈具体操作。从买菜到烧饭都是妈的事。妈要上班,忙不过来时,就训练我们兄弟,让我们自己解决中饭,并且为全家做好烧晚饭的准备工作。除了一日三餐,家事中还有换季晒被子等杂事,这些事,操心的是妈和妈妈,但定下来后,都由我们帮着搞定。妈很早就教会了我烫衣服,虽然爸爸的衬衫、外裤一般都送到弄堂隔壁的洗染店烫,但事急时,特别是在夏天,衬衫换洗勤,我也可以抵挡一阵。在女人中,妈是很能干的,对于家务,妈又是很好学的,她会做粽子、包汤团、磨水磨糯米、做赤豆沙。除了南方的这些点心,她也喜欢做些北方的食品,什么面盒子、炸酱面之类的。我还记得她自己在家里还晒过酱,做过酱瓜。她虽然也是南通人,但和爸爸、妈妈的饮食习惯很不一样,她能吃辣,也喜欢生大蒜,好像她来上海之前,在中国的南北都转了一圈似的。我很早就有了做家务的意识,似乎也有做家务的天资,但本事都是妈传授的。“掐得动,吃得动”,这是一开始学着收拾素菜时妈教我的要领,直到现在,只要碰到蓬蒿空心菜,我就会想到妈教的这个要领。不过一开始我也就掐个刀豆,捡个鸡毛菜什么的,最后便一发不可收拾,从杀鸡洗鱼到做凤鸡、腌腊肉、包粽子,似乎是无一不能,无一不晓。大跃进时里弄里办起了食堂,我每天也把家里晚餐的菜单都抄在小黑板上,像在家里办起了食堂一样。读中学后,班级下乡劳动,大概为了让我得到锻炼,把我分配到炊事班,人们先入为主地认为,我家庭条件优越,家务劳动上一定笨手笨脚。没有想到,我到了炊事班大显身手,一手好刀工,可以切出极细的萝卜丝,大家这才对我刮目相看。
我最喜欢吃的,就是妈做的辣椒酱,这是入冬时买的新鲜红辣椒,和大蒜一起剁碎了,混在一起,放在玻璃瓶里密封一段时间后就可以食用。爸爸、妈妈不喜欢辣,也不吃生大蒜,这一瓶辣椒酱,就成了我和妈加上大哥、二哥的专利品。后来有朋友给我们送来了桂林辣椒酱,那味道和妈做的一模一样,我才知道妈当时做的,就是桂林辣椒酱。
我不知道妈是怎么学会做桂林辣酱的,在我小的时候,妈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桂林。
在留青小筑,我大多是睡在楼下,但有时也会跑到三楼,钻到妈的床上去睡觉。在妈的床上,妈常常唱的是《苏武牧羊》:
苏武留胡节不辱,
雪地又冰天,
苦忍十九年,
渴饮雪,
饥吞毡,
牧羊北海边。
……
妈唱的时候,我就静静地听着,慢慢地就学会了。我对音调很敏感,歌只要听几遍,就能跟着唱出来。妈唱的时候,感情是忧郁的,哀怨中带着一种思念。妈和妈妈的性格很不一样,她不是那种感情外露的人,她的嘴很紧,有什么想法都压在心底。久而久之我感到妈心里有一些不便对我说的,或者有一些一时还说不清楚的事。
这就是我脑海深处中关于我们一家人的最初记忆。
但在这个记忆中少了一个重要环节:我的生父。
他是谁?他长得怎么样?他是干什么的?但在我最原始的记忆中,关于生父的那一部分,一直为零。

